就这样,我成为了田老师的学生,往后的二年,我常常感慨这二年是我人生中最幸运、最幸福的时光,它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
田老师是一位有情怀的语文老师,在没有投影、连录音机也很少见的时代,语文课上的朗读,是老师必备的功底 。我认为每一个听过田老师朗读的学生没有不被感动的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但很有力度 。他常常在句段停顿的间隙里,用一只手抬抬他的眼镜,然后用余光扫视教室的角落 。其实,语文课上是很少有人开小差的,因为我们常常沉浸在他抑扬顿挫的朗读声里 。他讲课的时候,语调又很平静,他瘦削的身形紧贴着黑板的边沿,一只手撑在黑板上的某个地方,轻轻地敲击着,提醒我们看他抄在黑板上的笔记,不时又用生动形象的语句讲解要点 。
他那时看上去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上寸草不生,又瘦,身上永远是一件灰白的中山装,上边的兜里露出一只笔帽 。这支笔会随时订正我们笔记本上的错误 。所以,自习课上,只要看到这个瘦小的身影俯身在谁的课桌旁,我们都知道田老师是在检查谁的笔记,在一页一页的订正并讲解 。
然而这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头其实并不老,至于为什么寸草不生,在我们某些“好事者”的打听之下,终于知道了“底细”,这是一个十分令人悲伤的故事:听说某一年,老师的儿子病了,老师担任着初三年级的教学和班主任工作任务,在临考的日子里,老师一再地忽略了儿子的病情,终于有一天,儿子趴在父亲的肩头,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样的来历叫我们每一个学生在他光光的头颅面前,从不敢放肆和懈怠 。
因为喜欢他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所以课堂上,我读书的声音不再胆怯,语气也渐渐高扬,在他一次次的鼓励声中,我开始了忘我的朗读,直到有一天,他把我送上了全校诗歌朗诵的舞台!
因为喜欢听他形象生动的讲解,我开始留心他说的每一个精彩的语句,甚至把他说的句子抄下来,再让它们摇身一变,成为我作文中的句子,就这样,他把我推荐到了全市作文竞赛的场地!
我不是他最出色的学生,却是在他身边最幸福的学生 。冬日清晨,跑操五公里是全体学生的必修课 。而我因为胖的缘故,常常不到五百米就气喘吁吁 。总是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田老师瘦削的身影就出现在我眼前,他总是侧身在我跟前边跑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拉着我的指尖,然后低声地喊着:“小胖,加油;小胖,加油!”这个时候,我分明看见清晨的霜在他的眉头、在他的光头上凝聚成水滴,他的眉毛也变成白色的了,和光光的头形成了一个颜色 。看着这个和善的“老头”,我只能打消放弃的念头,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后边跑着,跑着 。
这个和善的“老头”不放过锻炼我的任何一个机会:让我担任语文科代表替他订正同学们作业中的错误、让我带领全班学生操练正步走、让我负责担任班级团委工作 。一步一步,我从自卑、胆怯蜕变得活泼自信 。
然而他也有极其严格的一面,那时我的物理成绩不太理想,他“关照”物理老师,一定要在课堂上多提我的问,一定不能允许我在课堂上打瞌睡 。因为有了这份关照,我的每一节物理课上得是那么痛苦:每节课必须得回答物理老师猝不及防的提问啊 。
我不是田老师手下最特殊的学生,我只是他教过的许许多多学生中的一位而已,他对每个人的严格和温和,对每一个学生的细心与鼓励,是我们全体同学几十年后,相聚一起时谈论最多的话题 。某一年我们纪念初中毕业三十年,团聚的时刻,全体学生拥聚在田老师的身边,把这个瘦小的真正的老头圈起来,像圈住一只可爱的熊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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