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的远和近的理解 顾城的远和近( 二 )


相对来说,我更喜欢中期的顾城:婚恋中的顾城,家庭中的顾城,而不再是学校中的顾城与社会中的顾城 。尽管顾城仍是社会的一员,但他这个时期的诗歌集中关注的是个人的婚恋感及存在感,侧重于处理爱的主题,诗风清澈灵动,留下了一批优美的诗篇,如《门前》(1982)、《早晨的花》(1983)等 。尤其是后一首诗呈现了惊人的美:“所有花都含着蜜水”、“细细的舌尖上闪着蜜水”,这里的“蜜水”当然是诗人爱情甜蜜的写照 。“我同时看见/她和近旁的梦幻”写出了梦与真合一的时刻,堪称书写爱情幸福的神来之笔 。借用顾城的组诗《颂歌世界》(1983年10月-1985年11月)这个名字,可以把这个时期称为“颂歌”时期 。此时的顾城仍是那个爱自然、爱幻想、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诗人,多出的一点是他还爱妻子 。不过也逐渐出现了爱妻子与做自己之间的紧张关系,用他的一首诗来说就是《我不知道怎样爱你》(1983) 。后来的事实证明,顾城对爱的渴求和对爱的无措成了导致他悲剧的因素之一 。对此他似有预感:“爱的结果是什么?未必不是癌”(《答》1981),除了在字典里找到的这对预示他命运的同音字之外,他又说:“……男性可以看见她/却无法到达她/这就是千万年的/女性崇拜之谜/她成为一个情结/一个因不可企及/而降临人间的悲剧”《诗的事情——笔记》(1985),这表明在顾城心目中与其说爱是既成的事实不如说是无尽的可能 。写完此诗的第二年,李英出现了,并于1990年来到他身边 。如果“不可企及”只是一个人的压抑性悲剧的话,“可以企及”则可能成为一个人以上的放纵性悲剧 。顾城渴望同时拥有两个女人,结果她们都选择了离开他,这个真诚渴望爱的人最终把爱变成了一场灾难性的失败 。随着其诗中爱的主题变成死亡主题,死亡便成了爱的归宿 。让我吃惊的是,顾城婚后三个月写的寓言故事诗《螳螂的婚事》(1983),其中一个惊悚的情节是雌螳螂“咬下了丈夫的头颅” 。众所周知,顾城是《昆虫记》的热心读者 。法布尔在该书中介绍螳螂时写道:“……事实上,螳螂甚至还具有食用它丈夫的习性 。这可真让人吃惊!在吃它的丈夫的时候,雌性的螳螂会咬住它丈夫的头颈,然后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最后,剩余下来的只是它丈夫的两片薄薄的翅膀而已 。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既然是寓言故事诗,显然不应将这首《螳螂的婚事》视为对生物学事实的简单叙述 。
很小的时候(据说是5岁),顾城就意识到了死亡的不免避免性:“死亡是位细心的收获者/不会丢下一穗大麦”(《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1981) 。到了后期,这个热爱生命的人似乎厌倦了生活,这个致力于寻找的人似乎更“需要长睡” 。面对爱的崩盘,死亡成了这个家庭的竭力维系者对不可解决的问题的极端解决方式,而墓地就是一张供他休息的床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墓床》1988),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独语 。顾城的最后一首诗《回家》(1993年9月3日)是写给儿子的,他要儿子带他回家,这个当时不可能实现的美好请求让这首诗充满了父子亲情和生命的温热,令人感叹唏嘘 。不过,早在《我的墓地》(1981)里,顾城就已经预先拒绝了这些东西 。
以上简单梳理了顾城诗歌创作的三个阶段:“小花”时期、“颂歌”时期和“水银”时期 。在我看来,顾城并非后来变复杂了,事实上其复杂性从早期就已经奠定了 。就此而言,即使是早期的顾城也绝非“童话诗人”可以概括的 。这里不妨从诗体谈起,顾城写得最早的是新诗,他始终是个新诗写作者,并以新诗写作著称于世;其次是旧体诗,始于1969年的《池边行》,在《顾城诗全集》中,其旧体诗单独收录到1987年 。但这并不意味着此后顾城放弃了旧体诗写作,而是一直在写,只是《顾城诗全集》的编者顾乡不再予以区分,也可以说顾城已经把旧体诗融入新诗写作当中去了 。其中有代表性的例子是《遥念》(1987)和《白语》(1988),前者被列入旧体诗,但每句诗后面都附有白话译文;后者是对唐诗《杂诗》“近寒食雨”的改写,完全采用了新诗的形式,以古人的意象巧妙地表达了自己去国怀乡的感情 。直到辞世之年顾城还写了不少旧体诗,如《青山》《“空山不为空”》《“鸟与声俱去”》等,其中有的接近禅诗(早在1982年他就写了一首《偈》),如《“生也平常”》(1993):“生也平常/死也平常/落在水里/长在树上”(最后一句似乎预示了其自缢于树的结局),这首诗既有旧诗形体上的整齐,又有新诗语言的通俗(顾城后期显示了超强的口语入诗能力),呈现出新旧融合的特点 。可以说顾城的旧体诗写作也是持续性的,数量不少 。但其旧体诗写作的意义或许更多地体现在对新诗凝练性的促进方面 。第三是歌词,顾城的歌词写作始于1969年的《梦曲》,持续到1992年 。其歌词大多具有浓郁的抒情气息,个别具有沉思品格,如《小山雀》(1980) 。顾城的诗,尤其是后期诗,具有神秘深邃的特点,他的歌词却一直晓畅朴素、优美动人,是顾城诗歌中的珍品 。可以说从《我是一座小城》(1980)到《我做了一个梦》(1992)串连了他一生的情感历程 。